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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 Amazon 資料科學到英文教學:我為什麼離開科技業回來教書

威威 Willy · 2026-06-23

2019 年,我在 Amazon 做資料科學。薪水很好,但每天盯著數據,我忘了為什麼要做這件事。

那時候我住在西雅圖。每天早上 8 點進辦公室,打開電腦,看儀表板。點擊率、轉換率、留存率、客單價。我的工作是優化這些數字。今天比昨天高 0.3%,這週比上週高 1.2%。開會的時候,大家盯著投影幕上的曲線,討論為什麼某個版本的頁面表現比較好。

日子過得很快。薪水準時入帳,股票定期 vest,每半年一次績效考核。生活穩定,前景明確。

但有一天,我坐在辦公桌前,盯著一個 A/B 測試的結果,突然問自己:我在幹嘛?

不是那種「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」的迷惘。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——我在優化一個按鈕的顏色,讓多 0.15% 的人點下去。我非常擅長這件事。但這件事本身,對我來說,不重要。

那個問題一直在我腦袋裡轉。轉了三個月。然後我遞了辭呈。


台灣到德國:一切的開始

回到更早之前。

我大學在台灣讀數學。不是台大,是一間普通的大學。高中時期我的成績不算頂尖,數學特別好,但其他科目平平。大學聯考的時候數學幾乎滿分,英文差點不及格。

對,你沒看錯。我這個後來教英文的人,高中英文差點不及格。

大學的時候我開始對數學產生真正的興趣。不是解題的那種興趣,是「為什麼」的興趣。為什麼這個定理成立?為什麼這個方法有效?數學不只是計算,它是一種思考方式。

畢業後我去德國讀碩士,慕尼黑工業大學(TUM),數學系。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真正離開舒適圈。

語言不通。我到德國的時候,德文只會說「你好」和「謝謝」。課堂上教授用德文講數學,我前兩個月幾乎完全聽不懂。但數學有一個好處——公式是國際語言。教授在黑板上寫的推導,我不需要懂德文也能看懂。 Σ、∫、∀、∃ 這些符號跨國界也跨語言,黑板上的等號對全世界的人來說都長一樣。

這件事後來對我影響很深。它讓我明白:語言是工具,但底層的邏輯是共通的。 一個定理的證明可以用德文寫、英文寫、中文寫,核心結構不會因為換了語言而改變。理解結構的人,不會被困在任何一種語言裡。

在德國那兩年,我學會了三件事。第一,獨立思考。德國的教育方式跟台灣很不一樣,教授不會告訴你答案,他只會問你問題——「你為這樣假設?」「如果條件反過來呢?」「有沒有反例?」第二,表達能力。學術研討會上你要用不流利的德文或英文解釋你的研究,你必須把複雜的東西講清楚,因為語言不夠用,你只好把邏輯磨得更利。第三,忍受不確定性。在異國生活,什麼都不確定——簽證會不會過、房租能不能負擔、下學期要不要換城市。你只能一步一步走。

這三件事後來都成為我教書的核心。


Amazon 的日子:資料科學教會我的事

從德國畢業後,我進了 Amazon。不是因為我對電商有熱情,是因為他們給了 offer,而且西雅圖的生活聽起來不錯。

剛進去的時候,什麼都新鮮。Amazon 的文化很特別——他們有一套叫「Leadership Principles」的東西,14 條領導力準則,每個面試和績效評估都圍繞這些原則。其中我印象最深的是「Customer Obsession」(客戶至上)和「Dive Deep」(深入挖掘)。

Amazon 的面試也很有特色。技術關會問統計、機率、SQL、機器學習,但最後一關 Bar Raiser 一定會追問:「你為什麼這樣設計實驗?」「這個決策會影響哪些客戶?」我記得我當時被問到一個情境題:你發現某個推薦演算法讓短期點擊率上升,但長期留存下降,你怎麼辦?我的答案是:「我不會只看短期數字,我會去找出長期用戶的真實反饋,再決定要不要上線。」 面試官點頭說:「這就是 Customer Obsession。」

Customer Obsession 不是口號。它真的影響你做決策的方式。每次做 A/B 測試,你要問的不是「哪個版本的數據比較好看」,而是「哪個版本對客戶比較好」。短期數據好看但傷害用戶體驗的方案,不會通過。

Dive Deep 的意思是,你不能只看表面的數字。如果某個指標突然下降,你要一路追下去,找到根本原因。不是「這個月轉換率降了 2%」就結束了,你要問:是哪個區域降了?哪個產品線?哪個用戶族群?什麼時候開始降的?跟什麼變化有關?有時候挖到最後才發現,是某個伺服器在週日凌晨會慢兩秒,所有在那個時段上線的用戶體驗都變差。

第一天的震撼不是來自工作本身,而是來自「閱讀文化」。每位新人都會收到一份厚厚的「讀物清單」,裡面不是行銷話術,是 Jeff Bezos 從 1997 年到 2015 年的股東信,全部印成一本書。讀完之後還要寫備忘,主管會跟你討論你讀到了什麼。我第一個月讀了六份內部文件,做了三次模擬面試練習,才真正開始碰專案。那種「先搞懂文化再談執行」的入職流程,讓我到現在都記得。

關於資料這件事,Amazon 教我最重要的一課是:沒有數據支持的直覺,只是偏見。 你覺得某個方案比較好?做出來測。你覺得某個用戶行為很奇怪?拉數據看。你覺得某個市場有潛力?跑模型預估。每一個判斷都要能追溯到數字,否則它就不該進入決策流程。

這兩條原則後來深深影響了我教書的方式。

Customer Obsession → 教書要以學生為中心,不是以課本為中心。 Dive Deep → 學生學不會的時候,不是重複教同一個方法,而是找到他卡在哪裡。


2019 年的那個下午

故事要回到 2019 年。

那一天是星期二,下午三點左右。我記得窗外在下雨,西雅圖那種綿綿細雨。我盯著螢幕上一個 A/B 測試的結果,兩個版本的按鈕顏色,一個深藍、一個亮綠。亮綠那組的點擊率高出 0.15%。

0.15%。

我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。0.15% 乘以一天的流量,再乘以一個用戶的平均消費,再乘以一年。很大的一筆錢。但這筆錢,來自於讓某個正在購物的人,被一個更刺眼的綠色吸引了一下。

他沒有比較開心。他沒有比較滿意。他只是多點了一下。

我突然想到,我的人生有多少時間花在讓人「多點一下」上面?

不是那種戲劇性的「頓悟」。沒有音樂響起,沒有慢動作。只是很安靜地、很確定地,我問了自己:「我在幹嘛?」

這個問題轉了三個月。三個月裡,我每天上班、每天開會、每天優化數字。但那個問題一直掛在那裡。沒有變大,沒有變小,就是在那裡。

我跟自己說:先做完手上這個專案再說。專案做完了,我又說:等股票 vest 完再說。股票 vest 完,我又說:等績效考核結束再說。

每一個「再說」都是一個藉口。每個藉口背後都是同一個我沒回答的問題。

第三個月的某個週末,我去社區大學教數學志工。那天下課後,學生跟我說了句話,讓我做了決定。

詳情在下一段。


離開的那天:高速公路上的眼淚

那天下課的學生,我已經在前面提過了——四十多歲、來自墨西哥、在餐廳工作、每天晚上來上課、想考社區大學入學考試。他的英文帶很重的口音,數學幾乎從零開始。但他每次來,都坐在第一排,問很多問題。

那天他跟我說:「老師,我以前覺得數學是給聰明人學的。但你教了我之後,我發現它只是一套規則。學會規則,就會了。」

他說完就去趕下一班餐廳的班了。我站在空教室裡發呆。

開車回家的路上,是西雅圖的 I-5 高速公路。我開到一半,突然哭了。

不是那種默默流淚,是真的哭——視線模糊、方向盤握不穩、只好開到路肩停了一下。我太太後來問我那天怎麼了,我只說了兩個字:「決定了。」

不是因為那個學生(好吧,也有一點),是因為我突然清楚地意識到:這才是我應該做的事。不是優化按鈕的顏色,是讓一個人覺得「我也可以」。

一個四十七歲的廚師,剛學會分數的乘法,發現自己可以算出半份食譜的材料。我做的所有 A/B 測試加起來,都沒有這件事重要。

一個禮拜後我遞了辭呈。我的主管很意外,問我:「你升遷名單在前面,你確定?」我說確定。他又問:「是薪水的問題嗎?」我說不是。他看了我很久,最後只說一句:「好吧,如果你想回來,門永遠開著。」

到現在我都很感謝他。


2022 年回台灣

辭掉 Amazon 之後,我先在西雅圖待了兩年,做一些顧問案和家教。2020 到 2022 年是疫情,我大部分時間在家裡,開始認真寫教學筆記、構思一套「數學 × 英文」的課程。那兩年過得很慢,但很充實。

到了 2022 年,我做了另一個決定:回台灣。

這個決定比我離開 Amazon 還難。在西雅圖待了快八年,朋友、工作模式、生活節奏都在那邊。回台灣意味著重新開始。但我想得很清楚——我想教台灣的學生。

為什麼?

第一,台灣的英文教育資源相對集中,教材不缺,補習班不缺,但「方法」缺。很多學生從國中開始學英文,學了十年,連一段完整的自我介紹都講不出來。這不是學生的問題,是教法的問題。

第二,台灣的學生很努力,但很怕錯。我教過的學生裡,有一個明顯的特徵:他們怕開口講英文,怕寫作文被扣分,怕數學應用題看不懂。他們不是不會,是怕失敗。這種心態,比任何語言障礙都還要難突破。

第三,我自己也是從英文差點不及格走過來的。我能走到今天,不是我天資好,是因為我找到了一些方法。我相信這些方法可以幫助別人。

所以我回來了。先在高雄待了一年,後來搬到台北,開始系統性地教書。一開始是私人家教,後來慢慢變成小班課,現在我同時教數學和英文,把這兩件事放在一起教。


從 Amazon 帶走的三件事

很多人問我:你在 Amazon 做資料科學,跟教書有什麼關係?

我的答案永遠是:關係非常大。

第一件事:把「偏見」變成「假設」

在 Amazon,每個決策都要有數據支持。你不會說「我覺得這個方案比較好」,你會說「我的假設是這個方案轉換率會高出 3%」,然後做實驗驗證。

教書也一樣。我以前犯過一個錯:看到學生寫錯,我就預設他「不認真」。這個偏見讓我錯過了很多他真正卡住的地方。

現在我不會這樣了。我會問自己:「我的假設是什麼?這個學生是真的不認真,還是有其他原因?」然後我去蒐集證據——他上課的專注度、他回家練習的頻率、他在哪一題開始錯的。找出真正的原因,再對症下藥。

第二件事:快速迭代

Amazon 的開發節奏很快。一個功能從構想到上線,可能只要兩週。先推出最小可行產品(MVP),看數據,再迭代。

教書也一樣。我不會花三個月設計一套「完美」的教學方案。我先試一個方法,看學生的反應和數據,有效就繼續,沒效就換。每兩週調整一次。

有些老師花很多時間準備「完美的教案」。我覺得這跟在 Amazon 花六個月開發一個功能然後才發現用戶不喜歡一樣——浪費時間。先做,先測,先學。

第三件事:看系統,不看單一指標

在 Amazon 做資料科學,你學到最重要的一件事是:你不能只優化一個指標。

你提升了點擊率,可能犧牲了用戶體驗。你增加了短期營收,可能傷了長期留存。你優化了搜索相關性,可能減少了用戶探索新產品的機會。

每個指標都互相關聯。你要看的是整個產品,不是單一數字。

語言學習一模一樣。

很多學生學英文,只盯一個指標:考試分數。他們猛背單字、猛做題目,分數確實會提高。但他們的聽力沒有進步,口說能力沒有提升,閱讀速度沒有加快。他們在優化一個指標,犧牲了其他所有。

我從 Amazon 學到的:真正的進步,是平衡

語言能力是一個系統。聽、說、讀、寫四個子系統互相影響。你閱讀量增加了,詞彙量自然增加,聽力也會跟著提升。你練習口說了,語感會變好,寫作也會進步。這些能力不是獨立的,它們是耦合的。

所以我教學生英文的時候,不會只讓他們做題。我會讓他們讀英文文章(訓練閱讀和詞彙)、聽英文 podcast(訓練聽力)、用英文寫日記(訓練寫作)、偶爾跟我英文對話(訓練口說)。不是每樣都要花很多時間,但每樣都要碰。

這跟在 Amazon 看待整個產品是一個道理——你不能只改標題不管內文,你不能只優化桌面版不管手機版。連動的問題需要連動的解法。


數學和英文:為什麼要一起教

很多人覺得數學和英文是兩個完全不同的科目。一個是理科,一個是文科。一個靠邏輯,一個靠語感。

這是我聽到最多的迷思。

我的經驗告訴我:數學和英文的底層能力是一樣的。

兩個都需要邏輯推理。 兩個都需要拆解複雜問題。 兩個都需要精確表達。 兩個都需要模式識別。

我在德國讀數學的時候,英文是我的工作語言。寫論文、做報告、跟教授討論,全部用英文。我發現,數學訓練出來的邏輯思維,讓我學英文的速度比一般人快。不是因為我聰明,是因為我已經習慣了「拆解、推理、驗證」的思考模式。

反過來也成立。英文的閱讀理解能力讓我更能讀懂數學論文。英文的寫作訓練讓我能更清楚地表達數學證明。

這兩種能力不是互斥的,是互補的。

所以我後來決定:不只教數學,也教英文。而且把它們放在一起教。

不是「數學課 + 英文課」的那種放在一起。是真正地融合——用數學思維學英文,用英文素材練數學。文法用公式表達,閱讀用推理分析,作文用證明結構。

這個方法的效果超出我的預期。那些「數學好但英文差」的學生,在接觸這種教學方式之後,英文進步的速度比傳統方法快了將近一倍。因為他們不是在學新的能力,他們是在轉移已有的能力

如果你對這個方法怎麼運作有興趣,我在「用數學思維學英文」和「數學 × 英文:把文法變成公式」兩篇文章裡有更完整的說明。


什麼是好的老師

在 Amazon 工作的時候,我遇過好的主管和不好的主管。

不好的主管會告訴你:「這個任務,照這個步驟做,下週五之前交。」他給你明確的指令,但你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。做完之後你還是不知道這件事為什麼重要。

好的主管會告訴你:「我們現在面對的問題是 X。客戶遇到的困難是 Y。我覺得可能的方向是 A 和 B,你覺得呢?你去研究一下,下週我們討論。」他不只給你方向,他讓你理解為什麼。

教書也是一樣。

不好的老師會說:「現在完成式的公式是 have/has + 過去分詞。背起來。考試會考。」

好的老師會說:「你有沒有想過,為什麼叫『完成』式?因為它描述的是從過去到現在的累積經驗。就像數學的累加——你把過去所有的經驗加起來,得到一個總和。」

前者教你記住。後者教你理解。

記住的東西會忘。理解的東西不會。

我以前在 Amazon 帶新人的時候,最常說的一句話是:「你不需要記住所有的工具和方法,但你需要理解問題的結構。理解了結構,工具你自己會找到。」

教書也是一樣。我不需要學生記住所有的文法規則和數學公式。我需要他們理解語言和數字的結構。理解了結構,他們自己能推導出規則。

這就是我的教學理念。不是填鴨,是引導。不是記憶,是理解。不是分科,是融合。


讀者今天可以問自己這 3 個問題

讀到這裡,我想留三個問題給你。不是回家作業,是你今天就可以問自己的:

1. 你現在正在做的事,是你選擇的,還是它選擇了你?

不是說你一定要辭職或轉行。很多事情是「它選擇了你」也能做得很好。但你至少要知道自己站在哪裡。

2. 你最近一次「學會一件新東西」,是因為「努力」還是因為「方法」?

如果是努力,那恭喜你,你很勤勞。但勤勞不能永遠彌補方法的不足。如果是方法,那你值得花時間去想:那個方法是什麼?為什麼有效?

3. 如果把你的工作「優化到極致」,它會讓誰的生活變得更好?

這個問題聽起來抽象,但很具體。你在做的那件事,誰是受益者?你認不認識那個受益者?如果你從來沒見過他,也許你要重新想一下。

這三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。但問過,比沒問過好。


給學生的建議:不要更努力,要更聰明

最後,我想給正在讀這篇文章的你一些話。

如果你正在為數學或英文苦惱——或者兩個都苦惱——我想告訴你一件事:問題不在你的努力程度,問題在你的方法。

我在 Amazon 學到的最重要的一課是:用錯方法,再怎麼優化都沒用。你不能指望一個根本性有問題的方案,靠不斷調整參數來變好。你需要換一個方案。

學語言也是一樣。如果你背了很多單字但考試還是考不好,問題不是你背得不夠多。如果你做了很多題目但分數沒有提升,問題不是你練得不夠。

問題是你的學習方式需要調整。

三個具體的調整方向

第一,用邏輯取代死背。

不管是數學公式還是文法規則,都試著去理解「為什麼」,而不是只記「是什麼」。理解了為什麼,你遇到變化題也能應對。只記是什麼,稍微變化一下就不會了。

第二,追蹤你的學習數據。

不需要很複雜。拿一張紙或一個 Excel,記錄你每次練習的正確率、花的時間、錯的題型。一週之後看一次,你會發現你的問題在哪裡。不是模糊的「我英文不好」,而是具體的「我過去式和現在完成式搞混」或「我在時間壓力下閱讀速度不夠」。

具體的問題才能具體解決。

第三,把不同科目的能力互相轉移。

你數學學到的邏輯推理能力,可以用在英文上。你英文學到的閱讀理解能力,可以用在數學應用題上。不要把科目當成孤島。它們的底層能力是相通的。

這不是我的理論。這是我自己的經驗,也是我教了幾百個學生之後的觀察。


回到那個問題

2019 年的那個下午,我在 Amazon 的辦公室裡問自己:我在幹嘛?

現在回想起來,那個問題的答案很清楚。

我在優化一個按鈕。但我想優化的是人。

我想讓一個覺得「數學好難」的學生發現,他其實已經具備了學好數學的能力,只是沒有人告訴他。

我想讓一個覺得「英文學不會」的學生發現,他的邏輯思維已經很強了,只需要把這個能力轉移到語言上。

我想讓一個覺得「我不夠聰明」的人發現,聰明不是天賦,是方法。

這些事情,在 Amazon 的儀表板上看不到。但這些事情,比任何一個轉換率數字都重要。

所以我離開了,回來教書。

不後悔。


這是「數學 × 英文」系列的第三篇。如果你對這個系列有興趣,前面兩篇是「用數學思維學英文」和「數學 × 英文:把文法變成公式」,歡迎一起讀。

如果你想聊聊,可以直接寫信給我,我每一封都會看。


後記:那個我從來沒在 Amazon 學到的東西

Amazon 教了我很多。但有一件事,它教錯了。

它讓我相信:每個人都可以被「優化」。

績效考核、發展計畫、成長飛輪、回饋迴圈。在那套語言裡,一個人變成了一組指標。誰的產出高,誰就值得投資。誰的數字跑不動,誰就需要被「提升」。我當年也是這樣看自己的同事,看起來很合理,甚至看起來很公平。

但離開之後我才明白:人不是儀表板上的曲線。

我那個在社區大學學數學的學生,四十七歲、英文有口音、餐廳班結束後才趕來上課。在 Amazon 的評估框架裡,他會被歸類成「低產出用戶」——參與度低、完成率低、留存率低。所有指標都在警告:這個人不划算。

但他是那個讓我在高速公路上哭的人。

所以現在我看學生,不看「進步率」,看他們自己願不願意再回來。下次你踏進教室,那才是真的。


我人生的第一堂課

那是 2018 年,西雅圖的一間社區中心。

不是 Amazon 辦的,也不是大學辦的,是社區自己湊出來的。那天來了大概十二個人,年紀從二十出頭到六十幾歲都有。我準備了一份講義,講的是「日常生活中常用的英文句型」——我還記得標題是「Five Sentence Patterns You Need Every Day」。

結果那堂課徹底失控。

我站在前面講,底下的人眼神迷茫。有人舉手問我:「老師,『I am going to』跟『I will』到底差在哪裡?」我當時愣住了,因為我以為這是「小學生程度」,根本沒準備解釋。我硬著頭皮講了三分鐘,自己都不知道在講什麼。台下那個六十幾歲的伯伯很客氣,舉手說:「老師,你可以再說一次嗎?」我說:「好。」然後我又講了一次,一樣含糊。

那堂課結束後,我在停車場坐了二十分鐘,沒發動引擎。

我當時才知道:我不會教書。我只是會英文。

會做一件事,跟能把這件事教給別人,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。後來我才慢慢學會:教書不是把你的理解倒給別人,是先承認別人站在哪裡,再從那裡接他。


一個自我檢測:你是不是困在一份讓你枯竭的工作?

不一定是 Amazon,也不一定是科技業。回答下面五題。如果你的回答大多數是「是」,也許該停一下。

  1. 你週日晚上想到明天要上班,胃會不會不舒服?
  2. 你最近一次跟朋友描述你的工作,是帶著熱情,還是帶著疲倦?
  3. 你做的那些事,有沒有任何一件,你記得上個月具體幫到了誰?
  4. 如果有人付你同樣的薪水做完全不同的事,你會不會想換?
  5. 你現在的生活,是你在 25 歲的時候想要的嗎?

沒有標準答案。但如果你五題有三題以上「是」,你心裡大概已經有數了。


一個 Amazon 的習慣,搬進教室

資料科學有一句話:「你沒辦法改善你沒在量測的東西。」

這句話聽起來冷,但它救了我的教學。

我以前犯一個錯:學生說「老師我英文變好了」,我說「很好」。但我心裡不知道他到底好在哪裡、好多少。後來我給每個學生一本小筆記本,叫「錯誤日誌」。

每次上課結束,學生寫下三件事:

  • 今天我新犯的錯誤是什麼(寫出原句和改正後的句子)
  • 我為什麼犯這個錯(猜猜看也可以)
  • 下次我要怎麼避免(一句話就好)

一個月後翻回去,他們自己會看到模式。不是我告訴他「你過去式常錯」,是他自己看到「哇我過去式真的錯很多次」。

這個比老師講十次還有用。為什麼?因為人會相信他自己看到的,不會相信別人告訴他的。

跟資料科學一模一樣:你自己拉的數據,比別人轉述的報表有說服力一百倍。


回到台灣那一年:空氣、機車、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

2022 年回到台灣的時候,整個城市還帶著一種「剛解封」的氣氛。街上人變多了,但很多人講話的時候還是會自動拉開一點距離。超商門口擺著酒精,捷運上偶爾還有人戴口罩。

我從西雅圖回來,第一個衝擊是聲音。台灣的街有聲音——機車、攤販的叫賣、便利商店的叮咚、隔壁大樓在施工。西雅圖很安靜,台灣不安靜。我剛回來的前三個月,每天都覺得有一點太滿。

第二個衝擊是速度。台灣人走路比較快,講話比較快,做決定比較快。便利商店從進門到結帳只要三十秒。我在西雅圖去咖啡店點一杯 latte,要等四分鐘,還會被問名字。我花了大概半年才重新習慣台灣的節奏。

但最讓我意外的是第三件事:我以為我會想念西雅圖,結果沒有。我想念那邊的朋友,想念那幾間我常去的咖啡店,但我不想念那邊的生活節奏。我發現,我在台灣覺得比較「活」。

這件事讓我確認了一件事:回來是對的。


如果你讀到這裡,謝謝你。我寫這篇文章,不是要說服你辭職或轉行,只是想讓你知道:轉彎這件事,是可以發生的。

下一篇我會寫「我怎麼設計『數學 × 英文』的課程」,敬請期待。

威威
威威 Willy
德國數學碩士、前 Amazon 資料科學家。數學是邏輯的語言,英文是世界的窗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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